吴和鸣:看——爱与耐心的凝视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7-14 23:19

本文是吴和鸣老师为《情感依附》中文版所写的推荐序。《情感依附》是由亨利·马西和内森·塞恩伯格根据以布洛迪大师名字命名的「布洛迪研究」所写的重要著作。

看——爱与耐心的凝视

阅读《情感依附》,自然想到卞之琳的诗《断章》中的名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情感依附》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看”字,父母看着孩子,孩子看着父母,心理学家们看着父母与孩子的相互凝视。特别是心理学家们传递“看”的接力棒,从出生一直看到30岁,而我现在看着这本书,身为家长或心理治疗师的读者,我们认真阅读,汲取作者的研究心得,为着每个人最重要、最复杂的工程:培养一个优秀的孩子。

在诸多层面的“看”中,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心理学家们的观察。这里,我更关心作者们的观察过程,他们的研究结论见仁见智,我感动于这些话语:“我们起初远距离工作,我不时到巴克利度过长周末并观看那些录像带”,“我们花了五年时间观看这些婴儿期、童年和成年的生活录像带”,“我们必须睁大眼睛仔细查找答案”………想象这些作者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那些录像带,我就只觉得神圣、伟大。同时,我也觉得每个养育孩子的父母神圣、伟大。

布洛迪对母婴互动的观察,是精神分析方法学上重要变革的一个典型代表。弗洛伊德开创“内省”的方法,通过口误、梦,以及神经症症状,从意识看到潜意识,让我们看到一个深邃的心灵宇宙,但弗洛伊德只能以重构法( reconstruction)从成人的分析性治疗中推论儿童期的心理发展,又以此推论来解释人格的发展与症状的形成,在一定程度上陷入循环论证,而以安娜弗洛伊德、斯皮茨、马勒等儿童精神分析学家使用观察法进行的前瞻性研究,可以说为精神分析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科学立足点。

必须如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们所努力的那样,将精神分析建基于科学的方法上,然而,涉及人的存在与发展的课题属于亚里士多德“实践智慧”( phronesis)的范畴。布洛迪的观察与访谈绝对不是纯粹的研究,她也自然地影响着观察与访谈的对象一一那些家长和孩子们。因此,生活、心理学的研究与干预三者不可能全然分割开来。我想说的是,这三者是浑然一体的。也因此,我更愿意从心理学家们的具体研究工作去看“看”本身,由他们的研究来启发我们对于“看”的思考。

专注地看

科学研究探索未知世界,做父母生养孩子也是一个研究过程。温尼科特说,并没有一个孤立的母亲存在,母亲是随着婴儿的出生而产生的。虽然有许多经验可资借鉴,资源储备充分足以应对,但仍有太多不确定等待着探究。父母必然要去研究父母的角色与功能、研究婴儿的行为与气质,研究父母与孩子的互动过程,而且这些始终都伴随着兴奋、焦灼不安、迷惑与疲惫等情绪。

研究人员的专注类似于温尼科特概括的“原初母性关注”( 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可能较少卷入、较少的情绪负荷方可保证在精神分析情境中所谓的“医生似的关心”,这是一种严谨、理性而又温柔的关切。我列举的这些不同情形下的专注或许其内在有相通之处,或者说可能有共同的起源,我的问题是,我们不是简单地需要被告之应该怎么做,而是要了解,我们本可以有的专注是如何被打断、被侵扰的?

我想大段引用有关母婴互动的描述,我个人觉得这段文字是阅读本书的基础。

母亲正用奶瓶喂她三个半月的儿子。大约喂了一半。在喂奶的前半段,婴儿一直在吸奶,很认真,偶尔看一下他的母亲,有时长达10~15秒。另一些时候,他懒懒地凝视房间四周。母亲一直相当安静,过一会儿就看孩子一眼,像是察看,偶尔也长时间(20~30秒)地看着他,但并不与他交谈或交流面部表情。她看他时几乎不说话,但当她转过来看我时则时常讲话,并且面部表情很生动。

直到此时,进行的都是正常的喂奶,而不是社会相互作用,接着有了变化。母亲在看着我,与我交谈的同时,把头转向婴儿,注视着他的脸。婴儿此时正注视着天花板,但从眼角的余光他看到母亲的头转向了他,于是就转而回视母亲。这种情形以前也有过。但现在他打破了节奏停止了吸奶,同时露出了很微弱的笑容。当母亲看到他面部的变化时,她突然停止了谈话,眉毛扬了起来,眼睛也睁大了。他盯着她,一瞬间,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互相注视着。婴儿也不再去吸奶,母亲一直保持着期盼的表情。这宁静的、几乎不动的瞬时延续着,直到母亲突然打破沉寂说“嗨”,同时把眼睛睁得更大了,把头朝儿子扬了扬。几乎是同时,儿也睁大了眼睛,斜了斜头,露出了微笑,奶嘴也从口中滑出。母亲于是说:“喂,乖乖!乖乖……乖……乖……”她的声音提高了,“乖乖”变得更长了,后面的每次重复也表达了强调的意思。随着母亲的每句话,婴儿表现得更加高兴,身体也做出了反应,就像朝气球里每吹上一口气就会变得更胀一点一样。接着母亲停了下来,面部表情也消失了。他们互相期盼地看了一会儿,共有的欢愉渐渐消退,但在还没有完全消退前,婴儿突然主动地要想重新找回什么。他的头突然向前倾斜,双手猛地向上举了一下,笑得更欢了。母亲也被调动了起来。她身体前倾,张开了嘴,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说:“哦,哦,哦……你想玩儿,是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饿……不饿……不,我不知道……”他们继续玩儿了下去。

经过一些简单的交流之后,祥和、愉快达到了更高的程度,相互作用呈现出重复游戏的形式,如此循环着进行下去。母亲向婴儿靠得更近了,俯身朝向婴儿,皱着眉头,但眼里闪动着愉悦的光芒,嘴噘成圆形,随时准备露出笑容。她说:“这次我要让你笑起来。”同时把她的手放在婴儿的腹部上,准备用手指逗弄婴儿的腹部,并向上掏弄他的脖子和腋窝,使其发痒。当她俯身说话的时候,他微笑着、蠕动着,但总是望着她。即使是在逗他的痒痒时,他们之间的相互凝视也没有中断。

当逗痒痒摸到颈部并用手指最后强化式地点了一下之后,母亲靠回椅子并迅速地直起身来,地的脸舒展开了,眼光也落到了别处,好像是在为下一次亲近考虑一个新的、更加不可抗拒的计划。婴儿一边入迷地看着,一边发出刚好能听见的“啊啊……”声,因为她将脑中的计划随意地表露在脸上,她的脸好像一张透明的屏幕,将她脑海中变幻的图像一一展现出来。

最后,她又向前猛地俯下身子,也许早了一点,比前几次都快。他没有完全准备好,一时还没有警觉,脸上表现出吃惊而不是愉快的神色,双眼圆睁,小嘴张开但却不带笑容。他稍稍转了一下脸,但仍保持着相互的注视,当她完成这个循环之后,直起身子,她明白她不知何故失败了,说不上产生了什么适得其反的后果,但她感到非常沮丧。欢愉没有了,她靠回到椅子上有好几秒钟,大声地对自己、也对婴儿说着话,没有做什么动作,只是在进行评价。她随后又开始了游戏,然而这一次她没用手指去逗痒痒,而是在行为上更加有规律,节奏更加明显。她比较平和地靠近婴儿,眉毛、眼睛、嘴都带着丰富的表情,没有什么威胁,表示要按她所说的那样去做,“我要让你笑起来”。婴儿的注意力再一次被她吸引。他开始露出从容的微笑,嘴微张开,脸向上倾,双眼微闭。

在随后的四次略有变化的反复循环游戏中,母亲的操作几乎相同,除了用对面部表情、声音和速度的控制逐渐提高了悬念。就像这样:“我要让你笑起来。”“我……要让你笑起来。”“我……要让你……笑起来。”“我……要让……你……笑起来。”婴儿变得渐渐地更有兴趣两人不断增长的激动既有欢欣也有危险。在第一循环中,婴儿被母亲滑稽的动作吸引了。他明显地笑着,眼睛从未离开过母亲的脸。在第二轮循环中,当母亲靠近时,他把脸微微偏离开,但仍有微笑,在第三轮循环的开始针对母亲突然的动作,婴儿仍未做好面对面的姿势,他把头稍稍转开了。当母亲靠近时,他的脸转得更远,但他仍看着她,同时他的笑容也消失了。眉毛和嘴角在微笑和严肃表情的变化间来回变动。随着激动情堵的上涨,他似乎跑进了突发性欢欣和恐惧之间的小道。随着道路的变窄,他终于中断了与母亲的对视,似乎要使他自己镇静一下,渐渐降低自己的激动程度。他在成功地做到这点之后,又转而注视母亲,露齿而笑了。在这种暗示下,她兴致勃勃地开始了第四轮,也是最有悬念的一轮游戏,但是结果证明这一次对他来说太过分了,将他推到了狭窄小道的另一边。他立刻中止了凝视,转开身子,脸也转了过去,皱起眉头。母亲马上就看到了这点,当时就停止了游戏,轻声地说,“哦,宝贝儿,也许你还饿,啊,再吃点奶吧。”他回头凝视,面部表情也缓和了,又将奶头放进口中。这种社会性相互作用,“片刻”就过去了, 又恢复到喂奶(整个插曲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一一《母婴关系》, 丹尼尔·斯特恩

研究人员的观察何等仔细!通过他们的眼睛,我们看到了什么?我觉得既平常又神奇。“平常”是说,这一幕四分钟的插曲在生活中随处可见,再平常不过,我们一点也不感到陌生,这就是我们看到的母亲和婴儿,她们整天都在玩这些游戏。同时这一幕又是如此“神奇”,母亲和婴儿都在“研究”对方,还是典型的科学研究,给出刺激,观察反应,调整变量…

没有完全一样的婴儿,也就没有养育孩子的标准程式,母子相互给线索,在探索的游戏中实现符合每个婴儿特殊气质的最佳匹配。观察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启迪和思考,我们了解了我们是怎样长大的,也了解了当母亲的凝视变成回避、躲闪,或变得心不在焉、被分离( dissociation)所中断,孩子内心可能会有的绝望与悲伤,好像一个生命的灵魂之火花开始在眼睛中闪烁、没有遇到回应后就此黯然熄灭。此刻我想到,我们都是外星人,在母亲的凝视中找到同类,完成对接后成为地球人,从此安居乐业。否则,我们就成为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飘荡的游魂。“这个母亲看孩子时容光換发、喜不自胜”,我想象那个情形,无以言表,只能想些比喻的话:走失多年、失而复得?不太像。找到了党和组织?捡到了宝贝?

对应的,必须开启另外一个观察的窗口,去审视一些母亲的历史与现实。蕊娜说:那种感觉就好像灵魂出窍一样。我记得很清楚,我在操场上跑步,但是真正的我并没有在跑步。那个真正的我,坐在看台上向下看,看我的身体围绕着一群踢球和跳房子的孩子在跑步。蕊娜的“那个真正的我”,是有待招魂的母亲。或者说,蕊娜的母亲通过蕊娜分离的感受,渴望着呼唤着被关注。

完整地看

本书作者亨利·马西博士详细介绍了布洛迪和阿克塞尔拉德的研究,他评价该研究是前所未有的,是第一个如此完整地记录儿童前七年生活的项目。我特别注意到他说的“完整”:

除了拍摄喂奶时的母亲和婴儿,布洛迪和阿克塞尔拉德小组还拍摄了母亲和她正在成长的孩子玩耍的情景,并且记录孩子出生时的神经成熟度以及几乎每年的认知增长。在孩子生命的第一年里,研究人员还要多次采访母亲,此后是定期访谈,主要是确定父母的背景,她养育孩子的艰辛和担忧,她的内部冲突,她的知识、信念和实践以及抚养孩子的快乐。

这项研究又增加了心理测试、儿童观察、校访、教师访谈以及不定时的家访。这样,随着岁月的流逝,研究人员记录了孩子们如何建立了他们独特的全副武装的防御机制,还记录了他们的主导情绪、个人特长、他们的矛盾和焦虑以及他们与兄弟姐妹、父母和同学之间的关系。孩子们4岁时,父亲们加入了该项目。他们接受了深度访谈,以后每年一次,直到孩子7岁,有时会不定期但不均匀地观察父亲与孩子的互动。

这一系列研究的确很完整,包括生理与心理、情绪与认知等目标,包括了母亲和父亲等重要客体,包括了观察、测量与访谈等不同方法。心理世界本来是完整的,但当手里拿着锤子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成了钉子,某一理论的局限性总是与其局限的“看”相关。当然,有时科学研究必须在限定的范围内工作。本书的研究者们追求完整,力图避免用简单、线性的逻辑覆盖活生生的心理现实,甚至于最后直接用故事来呈现研究成果,尽可能保证完整地反映被试的真实状况。阅读本书时,我经常会感到研究者在与各种预计、预测与预期较劲,同时又并没有觉得有一种颠覆的冲动与快感,更多的阅读体验是透过描述传达的平和之感。

“我们必须睁大眼睛仔细查找答案,考虑所有的可能性。”这是书中我印象最深刻的话。作者说:“我们1994年与他们会面时,我们故意不去了解他们的过去,这样我们可以没有偏见地接近他们。”在实际的生活中,父母面对孩子时,应该致力于完整地看。完整地看,最基本的要求,又是最难做到的。因为朝夕相处,对父母而言,很容易出现视而不见、熟视无睹的“看”;对孩子而言,好像父母是天下最有成见的人,“看”死了自己,总盯着某些部分如成绩行为习惯等不放,真是憋屈死了。如果睁大眼睛,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看个清楚,如果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认认真真问个明白,情形肯定是大不同的。

长远地看

中文中“看”的字、词非常丰富,前边我已用了一些,在此,要有另外的“看”,即“瞰”,其中有从高处看、远望之意。作者享利・马西博士回忆说西尔维娅・布洛迪的录像帮助我理解了生命开端的重要性——生动展示了婴儿时期的困惑和不信任——而埃里克森则让我看得更远一些。本书的研究项目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看得够长够远的了,看到的内容也真够沉甸甸的。

孔子云“三十而立”,在30岁这个点上回望,看立了一些什么、如何立的,看父母如何影响孩子,这些结论太重要,值得在此引述,反复阅读:

1.父母的镇定,善于反省,专注——把孩子当人看待;

2.父母两情相悦,感情深厚甚于彼此爱慕;

3.母亲温柔、慈爱、热情并富有同情心一一或者说,她能够感受孩子的感受;

4.父母为孩子积极的能力(自信/进取)感到骄傲。正如一个母亲在孩子哭时表现的那样:“她清楚地表达了她的情感”;

5.父母为孩子的创造性和独立性感到愉悦;

6.父母强调纪律而非惩罚。“纪律”与“学徒”的拉丁词根相同,这表明父母应该为孩子做出榜样,孩子们追随父母生活的脚步;

7.至少在最早的几年,父母应该密切关注并且参与孩子的生活。

这些是三十年经历中历历可见的暖流、航标,或者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就是在这些点上,托尔斯泰的话是对的,换言之,幸福孩子的父母是相似的。

从上述七点中,我还看到父母的高度、深度,确实是只有看到了自已,才能看到孩子;而且其中需要清晰的长远的“看”,着眼于未来,预留成长的空间,父母看到创造性与独立性,体验到的必然是骄傲与愉悦。

不论是指导养育孩子,还是学习研究与干预技术,本书都给我们传递了至关紧要的秘诀:爱与耐心的凝视。

吴和鸣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应用心理学研究所副教授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心理卫生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
201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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