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亚隆新书《成为我自己》序 | 如何走向死亡?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6-04 02:51

台版亚隆新书《成为我自己》序 | 如何走向死亡?

王浩威 万生心语

本文得到台湾精神科医师、华人心理治疗研究发展基金会执行长、心灵工坊文化公司发行人王浩威老师亲自授权发表,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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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每个人来说,随着年龄增长,死亡自然就会逐渐贴近我们,由不得选择。

二〇一七年十月初,我到旧金山南边的帕罗奥图(Palo Alto)探望我的老师汤玛士·克许(Thomas Kirsch),他刚刚才从加护病房出院回到家里。

更早的七月,我也曾经到旧金山两个礼拜,当时他精神好极了,我趁机和他约了前后十个小时、正式面对面的分析。回来两、三个礼拜后,他因为肺炎立刻由急诊转到史丹佛大学的加护病房,几乎就没办法出院了。

十月这次,我前后去了他家两次。第一次精神还挺好的,他送我一只阿拉斯加石头刻的加州熊,这是他一向放在过去诊间书桌上的几个收藏之一。当时就有一些伤感,好像是清楚死亡,开始用没说出来的形式来道别。

过了两天,几位台湾来的心理治疗师一起再去探望他。那一天他的精神就差许多了,几乎都是在嗜睡的状况。我们一群人颇伤感的,离开他家以后想找个地方坐坐。一位目前在心理研究所(Mental Research Institude, M.R.I.)工作的伙伴,带我们到他的机构参观。

这个机构是一个传奇,许多当时还只是三、四十岁,但后来成为心理治疗大师的人物,对于当年被精神分析所垄断的心理治疗如何有不同的出路,曾经在这里一起激荡各自不同的想法。他们的想法十分革命性,也充满原创力,因此开启起了七〇年代以后各式各样的心理治疗,其中包括人本心理治疗、家族治疗、短期心理治疗,还有欧文·亚隆的存在心理治疗和团体治疗。

参访的那一天应该是星期天,整个单位的空间并不太大,远远看去反而比较像是一幢汽车旅馆。两层楼高的建筑,像是四合院一般的正方形结构,我们上上下下四处参访。有些房间还在进行着治疗,所以没办法进去;而可以进入的房间则有不同的摆设。你可以看到大大的单面镜,古老的录音设备,想象那些大师们年轻的时候是如何在这里激烈地讨论所谓的「治疗」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看着图书室里的历史照片,其中有几张是结构派家族治疗大师米纽庆(Salvador Minuchin)来这里参加会议的照片,当时他还那么的年轻,如今却也听说状况不好,住进加护病房了。后来没多久,十一月一日到东京参加亚洲家族治疗会议时,就听到他在前一天去世的消息。而我的老师,在我们离开后没几天,更早的十月二十二日,也很安详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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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阴影是这样地无所不在,然而那一天我们走在这个机构里,阳光依然十分的加州,光影和清翠的绿荫洒遍了每一个角落。

亚隆也曾经来过这里,和大家一起热烈地讨论。当时他已经在史丹佛大学了,是一个决定离开精神分析而走向团体治疗和存在治疗的愤怒中年人。

带领我们参观的朋友说起了亚隆,说他这阵子正在开刀,好像是两边的膝关节都同时换了人工关节。这位和亚隆有间接关系的朋友说,可惜他去医院了,否则我们可以问看看,说不定可以去拜访。我自己则提到他快要完成的回忆录,已经几次的延宕,应该这个月就要出版了。

其实同样的对话,许多年以前到帕罗奥图时,老师汤玛士·克许也曾经提过。亚隆和克许两个人在住院医师时期就是前、后期的同门师兄弟,后来又都是从东岸来到西岸,同样是落脚在这一个漂亮的小城,也就又恢复了联络。

汤玛士·克许已经表示,刚刚当住院医师的时候,当时还相当投入正统精神分析的亚隆, 曾经苦口婆心的劝他不要走荣格学派:「一定是没办法升迁的。」这一段话汤玛士·克许写到他的回忆录《我的荣格人生路:一位心理分析师的生命叙说》里,只是我忘了书里面是否有直接写出来,这个人就是亚隆。

因为如此,汤玛士·克许知道我对亚隆的熟悉以后,问我要不要去拜访他。

二〇〇七年,美国心理治疗最重要的杂志《心理治疗圈内人》(Psychotherapy Networker),公布了一份针对美国心理治疗师所做的调查,关于在过去四分之一世纪里他们心目中最有影响力的心理治疗师,结果前十名依次是:人本治疗的罗杰斯(Carl Rogers)、认知行为治疗的贝克(Aaron Beck)、结构派家族治疗米纽庆(Salvador Minuchin)、团体治疗兼存在治疗的亚隆(Irvin Yalom)、对台湾影响甚深的体验派家族治疗的萨提尔(Virginia Satir)、理情疗法埃利斯(Albert Ellis)、精神分析家族治疗的鲍文(Murray Bowen)、去世多年依然影响力十足的荣格(Carl Jung)、传奇的催眠治疗师米尔顿·艾瑞克森(Milton Erickson),以及以「爱情实验室」闻名的家族治疗师高特曼(John Gottman)。

这一份名单公布后,当然是惹来许多争议,包括荣格名列第八,弗洛伊德竟名落孙山。而一直没有积极传授子弟、建立自己门派的欧文·亚隆,却是凭着自己的写作,包括学术性的团体治疗和存在主义治疗,以及许多本相当迷人的文学性作品,而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确实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不过,对我来说,老师汤玛士·克许的拜访建议确实是相当诱人。不只因为亚隆的文学作品如此脍炙人口,也因为他的团体治疗教科书是我在住院医师时代所熟读的,更因为他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著作影响着我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理治疗工作。当时,对于这样的提议,我胆怯了。面对心目中的偶像,反而有着不知如何从头问起的焦虑。

然而, 二〇一五年五月,突然有了一个机会,上海十分杰出的一个心理机构,糖心理,邀请我参加一场对话。这也就是亚隆在这本回忆录的最后提到的,他和华人地区三个精神科医师的网络访谈。包括上海同济大学的赵旭东教授、苏州广济医院的前院长李鸣教授,再加上我,四个人做的一场访问兼对话。在那一场网络视讯里,同步参加的人几乎达到二十万人。

当年错过的拜访,没想到在网络的时代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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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欧文·亚隆的这一本回忆录其实是在写着他如何面对自己的死亡。

这样的书写,当然不是像前面的作品《凝视太阳:面对死亡恐惧》那样地直接描写。亚隆其实是透过他对自己生命的回顾,书写自己的死亡。在四十篇的文章说组成的这一本回忆录里,每一篇文章都是切入了他生命当中对自己特别重要的不同主题。透过回首自己生命历程,在没有写出来的结尾里,开始延伸到即将来临的死亡。

后来我在网络里,读到一篇刋在《大西洋杂志》(The Atlantic)的访问稿,刚好就是他在医院刚刚完成膝关节手术以后所接受的采访,文章的标题就叫《如何死》。

那些还没有拥有自己想要生命的人,即使到了晚年,还是可以改变生命中的优先级的。『即便是斯克鲁奇(Ebenezer Scrooge,狄更斯小说《小气财神》里的那一位有钱而吝啬的老头)也是如此。』当护士拿给他三锭药片,他这么说。

对于存在心理治疗所谈到的死亡,都是对生命深层的肯定。改变永远都是有可能。亲密关系也可以是自由的。存在本身是珍贵的。「我讨厌离开世界这一个念头,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亚隆这么说着,⋯⋯

他相当同意演化生物学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 伊甸园外的生命长河》的说法,十分东方哲学的概念,这一生只不过是宇宙千万年历史里,忽然光线照到的一小小片段而已。

亚隆对于死亡的理解,是和他对好好活过的想法并行。「让我回顾我自己这一生,我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自己当初的期待,我也没有什么是遗憾的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十分平静。他继续说着,然而人类「有着内在的冲动想要一直活下去,一直生存下去。」他停顿了一下:「我不喜欢看到生命这样离去。」

亚隆的失落感是真诚的。

在这一本回忆录没有写到的部分,却是心理治疗圈里面盛传的一个故事,就是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创始人之一罗洛·梅(Rollo May)在面临死亡之前,其实是相当挣扎的。在那一个阶段,是亚隆陪着他度过的。

年轻的时候,当亚隆决定远离他认为不符合人性的佛洛伊德精神分析时,对他产生启蒙一般震撼的是罗洛·梅编的《存在》(Existence)这本书。

后来亚隆搬到西岸,罗洛·梅也刚好定居在西岸。亚隆开始找罗洛·梅帮他做分析,而且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想到,到了罗洛·梅的晚年,这样的分析反而开始逆转了。据说,身为弟子的欧文·亚隆,是以提问的方式来为老师罗洛·梅做心理治疗。

这一段历史,仁心宅厚的亚隆并没有写进本书来为自己增添光彩。而真正的情形究竟是怎么样,我自己也没有看到可信的资料。

然而,死亡是我们永远的课程,一个如此丰富而永无止境的课程。

今年十一月在洛杉矶举办的「心理治疗的演化」大会(The Evolution Conference of Psychotherapy 2017),作为大会演讲者的亚隆,将这一场演讲作为自己的告别,据说也在台上不知不觉潸然落泪了。

如何死,如何走向死亡,我们这样思索着,生命却也不断地继续往前蜿延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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