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Minuchin老师对我的影响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6-21 23:50

昨天上午,一位世界知名的家庭治疗大师在美国与世长辞。他的名字叫Salvador Minuchin,中文常常翻译为米纽秦、米纽钦,或米纽庆。

对家庭治疗稍有了解的人,应该都听说过结构派家庭治疗的大名。Minuchin老师是这一流派的开山鼻祖。他1921年出生于阿根廷,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在美国工作。他一生中著述颇丰,其中最重要的一本,是1974年他出版的《家庭和家庭治疗》(Family and Family Therapy)一书。在这本书中,他系统而详尽地阐述了从大量实践和研究中总结出的,结构派家庭治疗的理念。

如果用金庸小说的人物打比方,Minuchin老师给我的感觉是洪七公。他的结构派家庭治疗,就像传说中刚猛无俦的降龙十八掌,充满了强健的力量之美。在他看来,没有个人的问题,人都生活在关系当中,一切问题都是关系网络中的一份子。所以他出手干净利落,招招直击核心,往往三拳两脚就能在家庭动力中掀起惊涛骇浪。关系的问题被理顺了,个人的症状就会跟着好转。

我没有见过Minuchin老师本人,但他的治疗理念影响我很多。我进入家庭治疗领域,读的第一本书叫《米纽庆的家族治疗百宝袋》。这是台湾出版的书,后来又有大陆版,翻译为《大师的手艺与绝活:米纽秦家庭治疗精髓》。从这本书中,我第一次接触了生动的家庭治疗,而且记住了几个理念。

第一条理念是,心理治疗师不能太快同意他的来访者。这个说法,对当时的我是极具震撼力的。在传统的心理治疗里,治疗师往往不敢逆着来访者的心意,虽不至于俯首听命,至少也是面慈心软。总觉得需要时刻保持对来访者的认同,扮演一个「好好先生」的形象。而Minuchin老师提出来,如果你完全同意你的来访者,你就在维持跟他相同的问题,因为你们只能看到同样的东西。

他敢于向来访者发起挑战。甚至在治疗的一开始,他就敢于用幽默,率真,而充满力量的态度,向家庭抛出疑问,扰动他们对症状的固有看法。对那些个性温和,只知道讨好来访者的治疗师,他也会当面进行严厉的敲打。

另一个影响我的理念,是他说心理治疗师的肩膀上,要时刻坐着一个小人。这个小人要跳到治疗之外,观察治疗师本人,是如何被卷入这个家庭之中,陷入不同角色之间的拉扯与平衡。家庭会在治疗室里活现平时的关系模式,治疗师也就难免被卷入,身陷其中。譬如说,治疗师会不会在无形当中,被家庭变成一个「救世主」?或者,他会小心翼翼地讨好家庭中的某位权威?又或者,他成为了全家人用来指责某人的帮凶?或是成为了某个不在场人士的一个化身?他一边做治疗,一边观察自己的位置,思考这对于家庭意味着什么。

他的观察是平静的,并不回避与家庭成员的短兵相接,更不害怕深度卷入。

Minuchin老师对于「关系」这个概念,强调得无以复加。他的弟子李维榕老师转述过他的一个说法,如果你跟一个有厌食症孩子的家庭工作,几次之后,你们来来回回还是在谈厌食症的话题,而没有涉及到彼此的关系,这个治疗就是失败的。这句话也牢牢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指导着我的工作。

不过,在读他的书之前,我对关系的理解,都只是停留在理论的层面。我会问来访者:「你跟你爸爸关系怎么样?」而我并不能完全意识到这个词的背后,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Minuchin老师在案例中,使用了一系列生动形象的标签,谁是谁的闹钟,谁又是谁的记事本,谁是家里的战士和革命家……完全不需要再做任何形而上的解释,每个人都可以方便地理解,在治疗中讨论的「关系」究竟是在讨论什么。这种形象化的工作方式,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后来接受的训练,是系统式家庭治疗。跟结构派一词之差,招式和内功却大有不同。虽然如此,Minuchin老师的这几个观念仍然影响我至深。他的著作带我走进家庭治疗的大门,对他的启蒙之功,我深深感念于心。

但他对我最深刻的影响,还不止于此。

Minuchin老师一直强调,要做「自我限制」的治疗师,而不能有求必应。简单来说,来访者摔倒之后,你停下扶他的手,他才会生出自己爬起来的能力。所以治疗师的力量,有一大部分,是要用来按住自己的手。Minuchin老师打过一个生动的比方,有时候,心理治疗师要学会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一点,是跟刘丹老师合作一个家庭案例。刘老师受系统派的训练,但她跟随李维榕老师学习多年,出手时也带有结构派的渊渟岳峙。那次咨询中,未成年的孩子在咨询室里大发脾气,尖叫,跺脚,抓头发,抓起身边的东西扔了一地。父母都乱了阵脚,本能地都冲上来哄劝,我也忍不住想要帮腔。刘老师请他们站在一边,示意我保持冷静,我们一起静观其变。

那个孩子的情绪越发失控,几分钟之后达到了顶峰,举起茶几上的玻璃杯,作势要往地上砸——我的心一紧。然而,并没有出现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孩子又轻轻放回了玻璃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依次看向屋里的人。

他说:「对不起。」好像重新找回了自我控制。

他开始擦眼泪,擦汗,整理头发,把地上的东西捡回来,放回原处。我这时才注意到,他乱扔的都是抱枕,沙发靠垫,纸巾团……全都是不会摔碎的东西。——原来就算他看起来最失控的时候,他也保留着最基本的分寸。

但这一点,如果不是所有人停下来静观其变,是无论如何难以发现的。就在十分钟以前,他还被全家人看作一个情绪不受控制的小孩。只要他一发火,所有人都必须立刻为他的情绪让位。刚才就是一次活现:他举起杯子的一瞬间,是在试探谁会充当他的安全阀门。没有人,所以他只好自己控制自己。

但那一瞬的张力,是极端强烈的。我坐在房间里,觉得呼吸都要为之停滞。我问刘老师,要怎么做到在那种张力情境下,还可以不为所动。

她给我讲了Minuchin老师的经历。

Minuchin老师出生和成长在那个年代的南美,经历过贫寒,参加过反抗运动,坐过监狱,是真正经历过风霜磨洗的强者。就像洪七公是丐帮的帮主,Minuchin老师也有大量的时间是用于接触社会的中下层,包括底层。他在以色列帮助过在大屠杀中流离失所的儿童,也在收容不良少年的学校担任咨询师。他既服务于中产阶级,也能直面最惨淡的人生。直到晚年时,他还以1美元的年薪,为纽约的医疗系统进行改革。他接触过贫困的家庭,接触过创伤深重的家庭,接触过暴力、吸毒、性工作者。他的强韧并非生而有之,而是多年淬炼出的生命力。

这一派的咨询师,并不满足于扮演一个在书斋中坐而论道的智者,而必要做奔走于世界的斗士。经历过这些的人,还有什么事能吓得倒他?

四个月前,我在一次公开的心理咨询演示中,坐在台上,拒绝为来访者提供她并不需要的「创伤治疗」(参见:女性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喊出「停下」?)。那时台下坐了五百个人,房间里空气沉闷,我听到一些人不耐烦的窃窃私语声。来访者一直不肯配合,我看到有的观众开始发笑,摇头,我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心里被评价恐惧所淹没,几乎就要服软。也许坚持到这里就够了,接下来,做一些大家期待我做的事吧?

然后我想:如果是Minuchin的话,会怎么做?

那一次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头皮发麻,双腿战栗,但我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我打开门,对扮演来访者的人说:回家的门已经打开了。那时我已经声音发抖。刘丹老师坐在台下担任点评嘉宾,演示结束之后她对我说,2001年她曾经看过Minuchin老师来中国教学,他以80岁高龄,顶住了全场的高压,在巨大的张力之中坚守自己的设置。现在我能顶住这样的压力,已经难能可贵了。

我很开心。我没有告诉她那个巧合。在台上时我的确浮现出Minuchin老师的形象,那份慈眉善目而不动如山的力量感,稳重感。超越了一个学者,或一个治疗师的职业境界,而上升为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强烈意志的,历经千锤百炼而始终不倒的伟大灵魂。他已经成为诶一个在缺乏勇气时给人鼓舞的男性意象,就像《老人与海》里的渔夫。那一刻我不计一切,我觉得我能行。

谨以此文,纪念我从Minuchin老师那里获得的影响。尽管我最终没有选择他的流派,但他一生惠及了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工作之中,总算有一些只鳞片爪,搅动了我的生命体验,作为一个学者,或是一个家庭治疗师,或一个人。

Minuchin老师在天堂安息。他的精神和思想将在人间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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