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岩:思考:“靠谱的心理科普”及其他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5-12 23:18

思考:“靠谱的心理科普”及其他

前日作为嘉宾在北大参加了一个关于心理科普的论坛,参加讨论的,是一些在互联网相当活跃和有知名度的心理科普的坚守者,而我作为一名“咨询室宅”混杂在他们这些互联网大咖们中间,多少有点“另类”的感觉,同时也让我看到,我们的视角、我们的思考、我们对“科普”这件事的定位和理解,差异是巨大的。

同样巨大的,是现场以及之后我与临床同道们的一些讨论,交谈中我发现,随着临床工作积累量的不同,他们对科普这件事的想法也会非常不同,往往是临床工作量越多的人,会越趋向于更加重视专业设置、伦理的要求,对科普的方式、用语会持更加审慎的态度,对于“靠谱”的要求也会远远多过数量(写作数量及粉丝数量)的期待。我想我可以理解这个不同,因为临床积累越多,所看到和感受到的“血淋淋”的教训越多,基于对人性的关怀,就越可能慎重。

在论坛过程中,因为时间关系,很多观点的碰撞发生了,但是并没有充分的时间去深入的讨论,但这也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让我去思考。

在我自己的发言中,我谈到了自己正在收缩文章的写作量,除了时间的宝贵以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在临床工作中,我确实越来越多的感受到“知识性”的防御已经越来越成为年轻一代的心理科普文章阅读者的重要防御方式,阻碍着他们改善的脚步。这其实是一种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们很可能是因为阅读才建立起了寻找帮助的勇气,另一方面,碎片化的知识积累,又让他们难以全面理解,那些知识在人的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中的交互作用,很难有效的利用所学到的知识,帮助自己更好的在现实生活中发展和适应,反倒是有可能因为抓住了某个知识点,基于某些比较片面的理解,而形成新的、脱离现实的期待,反倒无法向过去的伤害告别,去开拓新的生活。对于这样的情况,即便是他们开始向咨询师求助时,他们在成长过程中所面临的难度,也会增加许多。

这的确是心理科普带来的一个副作用,这个副作用并不是科普本身有问题,而是每个人如何去利用这些知识,实在是难以预测。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将这个副作用尽可能降低,其实要做到,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文字方式的传播,每个阅读者都是带着自己的成长经验,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在看写作者的文字,所以写作者的文字一旦发出去,每个阅读的人就像是往化学试剂里添加了不同的元素,无法预测会发生怎样的反应。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一个途径是:阅读的人系统学习心理知识,并且全了解各个名词间的相互联系。其实这更不现实,一个成熟的心理咨询师都需要经过至少十年的学习、实践和被治疗,才能逐步建立起对人性理解的框架,对于不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来说,怎么可能完成这部分积累?别的不说,即便是心理咨询师,如果没有经历过在临床中人与人的“赤膊战”过程,可能那些理论、那些概念就会永远止于字面,止于头脑,而非情感性理解,这就是为什么临床心理学家与心理学理论家所写出的科普文,引起读者的内在感受会有巨大的不同。其实,那些文字只有真正化成活生生的人性感知时,才是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能在书写的过程中,既深入的科普,又可以尽量避免或减少副作用的发生。我能做的只是当表述某个话题时,尽量全面的去讲解,尽量客观理解而非情绪化的表达。但我想,这样做的效果其实还是非常有限的,所以,我在近期减少了写作量,试着先让自己获得足够的沉淀与思考。我的督导老师曾给过我一个建议:国外的科普写作者,通常会对自己经历的某个人的特定情况进行特定的分析,这的确是更负责更靠谱的方式,因为这也意味着尊重了人类个体的独特性,对于某些关系模型的理解是基于个人化的成长过程,而非“普遍真理”。当然,对一个“咨询室宅”来说,这也是困难的,因为来访者的故事不能写,生活里的故事又因为宅得太久而积累不足,所以下笔也成了一件困难事。

当然,科普还是要做的,因为这很重要。但科普如何“靠谱”?怎样的内容,怎样的形式会好些呢?

首先,科学心理学的科普是最容易靠谱的,因为那是大量的实证研究、大量的数据做支撑的,这样的科普多多益善。而精神分析嘛,其实它更偏向哲学,是关于人性的感受、思考和理解,以及人与人这间的真实情感交换所产生的关系,既然关乎人性,所以就没有标准答案,这样的话,“科普”就会成为一种悖论,既然人人都有发言权,人人的感受又会不同,那又如何去“普”呢?同时,即便是每个人都是各种各样人格特质的排列组合,但同时又确实是有共性的,只是,如果要去理解每个特定的个体,就需要深入到他成长的过程、他所处的文化,他所经历的环境影响去理解,而很难从某个“共性”中得出结论。所以,对于精神分析的传播,与其说是科普,不如说是要唤醒思考,唤醒个体对自己生命意义的思考。但困难之处在于,对于很多在“填鸭”式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人,独立思考的能力已经成为了稀缺产品,他们更习惯于将“专家”的言论拿来当成标准答案,所以,他们对“答案”的期待,就可能简化了思考,而成为强化超我或本我,弱化自我功能的过程,反而可能会成为一种破坏成长的过程。

其次,心理科普者自已的人格健康度直接影响到科普的效果。科普写作者作为某个领域的专业人士,是很容易被普通读者理想化的,基于人与人之间交互作用的影响,如果这位专业人士没有足够的自我监察与反思能力,也就很容易认同这部分理想化,自恋过度膨胀,于已,膨胀的自恋会成为专业工作的破坏性元素(假定写作者同时是临床咨询师的情况下,如果只是以写作谋生,可能影响不会那么明显),于读者,当他们将写作者投射为精神领袖时,他们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可能就会大量衰减,他们的自恋也会被剥夺。其他的情况,比如人格中的偏执部分可能会在科普中不经意间传递仇恨、无法信任等情绪;人格中的施受虐部分可能传递出对控制需要的冲突感受等等。

第三,心理科普的形式也是一个重要的考虑元素。在我做过的诸多科普工作中,深刻的体验到,面对面讲课的形式是最安全的科普方式,因为有充分的互动交流空间,所以,对某些不清晰的理解,讲课与听课的双方是有机会充分的交流和讨论的,这就减少了受者的投射,而创造出更多的充分理解的可能。最困难的方式(但也是最经济的方式)是写作,文字所传递的信息是经过衰减的,而且是最容易成为读者的投射载体的,因为缺少了澄清的过程。所以,当读者大谈作者所写的“A”如何如何时,作者真正所表达的,可能是“Z”。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是因为每个读者读到的哈姆雷特实际上都是基于自己的生命经验所创造的哈姆雷特,而并非作者所描述的那个哈姆雷特。

第四,心理科普者的心态,会直接影响科普的效果。在心理保障机制尚未健全的当代中国,心理工作者实际上很难只是让自己单纯的进行心理工作,而不必对自己进行营销,至少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生存不易的行业,只有很少专业确实厉害的人,不必担心生计问题。所以,写作就成为一个相对低成本的营销方式。当然,对自己的推销与为社会做一些贡献并不矛盾。但如果生存压力过大,从而把营销放在专业操守之上,比如迎合某些大众的恶趣味(很遗憾的看到,在过去一年里,最流行的网络文章典型的特征是:越偏执,越被追捧),近期的营销效益可能会很明显,但从长远的看,不管对自己的专业口碑,还是社会效益,恐怕会是双损的。

回顾我这些走过的科普之路,我越来越深刻的体验到,我一直所奉行的“但求耕耘,不问收获”原则,让我有多么大的收获。我自己的科普之路基本是与公益之路合并在一起的,表面上看,我付出的多,得到的回报少。但实际上,当我深入山区去为老人孩子们讲课,所感受到的他们的生命状态,对我的灵魂的撞击是巨大的;当我深入学校去与孩子过一个下午,我收获的生命力量是巨大的,我所做过的每一次科普工作,都给我的生命深处带来了巨大的回报,而这些,也可能是在被分析的过程中,需要经过很多年才能触及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得到的回报,远远大过付出。何况,这部分灵魂的成长,直接带来的就是我专业能力的提升,是在咨询室中更成熟的工作。所以,对于我身边要好的朋友,我常常跟他们讲的一句话是: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自己去做一做公益,做一做科普,那对你的人生,将会是是巨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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