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共情:科胡特生前最后一次演讲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9-06 20:22

论共情:科胡特生前最后一次演讲(张蓓兰;张海音;译)
论共情

本文根据1981年科胡特生前最后一次演讲整理后的文字稿进行的简要翻译。在此申明本文的翻译不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译者:张蓓兰

审校:张海音

我写过一本150页的书,名为《精神分析治愈之道》。里面描述了自体心理学对防御及阻抗的看法,以及从多个层面理解共情这一术语的含义,这是书中最重要的部分。我将会谈到共情的话题,尽管许多年前,我一直说不愿谈论它,因为看似都是老生常谈,没有新意。然而我一再听到一些相同的论述,与我想表达的意思相去甚远,让我有浪费时间、浪费感情、浪费精力的感觉,它们本可以用在新的见解和作品上。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的确如此,问题不是出在我1959年写的内容,在我的重要文章《内省与共情》中,从观察的模式和理论的视角两者间对关系作出洞察。那篇文章中我没有把共情作为一种行动,而是把它作为对一个领域的定义,这是属于纯心理学的范畴,涉及到人的内心世界,复杂的精神层面——很久以前我已经提出过对精神分析的定义,那时候我还是精神分析先生,还处于精神分析运动的核心。

精神分析是一门研究复杂精神世界的科学。重要的是要意识到,对研究领域的界定,要忽略特定的理论,比方说物理科学就是一门研究因果关系、时间和空间理论的科学。并非一定需要提到具体的内容,有些物理科学没有研究因果、时间和空间,但它也是物理科学。精神分析也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回到共情这个话题。对于被滥用的共情,我认为自己有责任。事实上有人认为是我在滥用它,这种说法让我火冒三丈!我说:“这些蠢货,他们都不看我写的东西!”然而回过头来我还是应该去听听他们的想法。如果他们对此产生误解,毫无疑问有非理性的动机,可能是自恋,可能是竞争…天晓得,反正我不清楚!我实在不想做这些愚蠢的解释。关键在于如果他们误解了,那么其他人也会跟着一起以讹传讹。有些人声称共情有治愈的功效,他们声称一个人只要会“共情”,TA的病人就会好起来。我压根不信这些!那我信什么呢?

我要先纠正心理治疗中的一些令人伤感的曲解:经由爱、经由共情、经由友善来达到治愈之效,只要在那里说:“是的,我理解你。”这样就好了。我很认真地对待大家,因此我需要做的是从多层面来定义共情。接着我会回到前面的话题,对我最近的作品作出更清晰地解读。

首先让我以非常简要的方式谈谈1959年提出的共情概念,当时我把它当作优美的辞藻使用,对它的含义并不十分理解。在翻查了16遍词典之后,我终于对它有了认识论上的理解。换言之,对一门科学以最宽泛的基础理论,用最远离经验的方式对它进行理论化。如此一来,很多人会不容易理解。我也想过原因。共情,只是对一个领域的定义,别无其他。

外界现实和处理外界现实的科学,是由观察者远距离观察下的定义。也就是说,是外省,我会补充理论因素,尽管在物理科学里它无足轻重,和共情一样,是一种替代性外省。换句话说,我们不仅从理论角度去理解事物,还会听取他们的报告,他们能见到我们不能见到的东西,因为我们不在那里,不可能在哪里,或是永远不可能在那里。

举个例子来说,科学家们会指导没有科学受训背景的宇航员,在月球上需要寻找的是什么,要仔细观察的是什么,什么是需要格外关注并回去汇报的。当宇航员返回地球以后,他们要做汇报,他们管它叫任务报告,其实这就是自由联想。然后科学家们根据宇航员所说的内容作出评估,并决定如何处理这些数据。这个过程就是替代性外省。

再比如在古代,我们必须依赖目击证人的叙述。维苏威火山何时爆发?有两份稍有不同的报告,我们要对数据进行推论,并思考:更准确的证据在哪里呢?这种情形非常类似于分析师对患者做的分析,对患者做的替代性内省。我们无法看到TA正发生着什么,只能指引TA作出对内心世界活动的描述,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继续谈论内省。

精神分析师要会倾听,我懂得如何才能倾听来访者,所以以上的这些类比不应被夸大,还是有基本的有效性。事实上内省和共情都是在此层面上对一个领域的定义。就是说,他们在定义着我们的领域——人类精神内在生活的精神领域。

我认为内省和共情应该被看作适当行动前的预兆,换句话说如果你明白了“把你自己放入鞋子里”这句话的含义,允许自己以恰当的方式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在精神世界,那你可以以此方式达到你的目的。我已经强调过无数次,这些目的可能是善意的,也可能是有敌意的。假如你想伤害谁,那你要想办法知道TA的弱点在哪里,这点相当关键。总体来讲,当母亲对待她的孩子时、当分析师接待TA的患者时,正确的共情会产生恰当的母性,以及恰当的治疗性分析行为,因此共情是恰当行为的前兆。

我不打算谈论阉割焦虑,这个概念已经家喻户晓,然而崩溃焦虑并不容易理解。它指的是对共情能力的丧失,不仅是对当下的行为,而是对所有事物理解的丧失。它是一种最为严重、最伤人的焦虑。有些不了解孩子的虎爸熊妈,用一种近乎恐怖的方式回应孩子的需求(当然孩子们会在长大以后让你看到TA的这些伤口)。

在成年病患中我见过最严重的案例,隐藏在微妙的关系中,很难被发现,就是母亲的缺位而导致的。因为她的人格是有缺陷的,而这些没有人会告诉患者,患者会把自己成长环境中的一切视为当然。终其一生TA会为了想要得到一些东西而感到内疚,无法满足自己的需求。母亲肯定会让TA负疚,因为TA需要得到的东西,正是作为母亲无法给予的部分。母亲隐藏着精神病,孩子一直处于糟糕的早期养育环境中重复体验病态,而不是被理解。

在《精神分析治愈之道》这本书里,我的一个重要的观点是——精神分析通过解释干预进而获得治愈,而非通过理解,通过重复和确认患者的感觉和语言。理解是第一步,分析解释是第二步。在精神分析里“解释”的意思是,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从起源学、心理动力学以及精神能量的维度进行说明。从理解到解释,是从低级形式的共情转而成为高级形式的共情。

解释可能是以特别的方式进行,未必按照原则来操作。一名优秀的精神分析师以当下的移情关系中的动力为前提,用温暖、对情感张力的理解、对各种二次创伤的理解来重构一个人的儿童期经历。有关儿童期的愿望和需求涉及到一些表达性干预。

书中,我以公园里一对母子为例。儿子就像其他小孩子一样,黏着他的母亲。公园里洒满耀眼的阳光,到处是自由活动的鸽子。忽然孩子感到一阵轻松,他离开了母亲的身边,勇敢地朝鸽子走去。他走了三四步,停下来,回头张望。对于这个过程,传统的解释是:孩子感到焦虑,他想确认是否还能回到妈妈的臂弯里获得抚慰等等。我想那些都是对的,然而有一些更为重要的发现,他想看到妈妈的笑容,为他取得的成就而骄傲,他想看到妈妈骄傲地说:“看,他自己走出去了,是他自己完成的哦。”“是不是很棒?”此刻发生了相当重要的一些事,通过身体靠近的低级共情形式,往往由抱持、接触、发出气味来表现,而现在却只通过面部表情来展现,也许后面还会跟一句话,“我为你骄傲,我的孩子”,这是一个高级共情,解释或者至少是类似于精神分析中解释的概念。

其实共情这个话题我可以谈论很长时间,然而我想就此打住。我带来这个话题有很多原因,其中最主要的理由是一种责任感,告诫大家不要滥用共情的含义。如果要领会共情的概念,必须要从它的发展历程上进行多层面的理解。我不傻,一个人知道的越多,就越自由;一个人知道的越多,仪式性的东西就越发显得不重要,会让人产生焦虑,因为没人知道什么是合适的,什么是不合适的…总可能会遇到问题。

对于严重的自体混乱的患者,我相信他们无法从解释中获益。他们的确需要一个共情的理解,在治疗的深层关系里鼓励TA振作,TA需要以一种自然、缓慢、循序渐进的方式进入高层次的共情和解释的层面,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我将讲述一则临床故事来结束今天的发言。大约15年前,我给一位女性患者做长程的精神分析。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极其脆弱。她说自己像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盖子“咔”一声迅速合上。她陷入严重的抑郁,有时候我觉得会失去她。也许她最终会用自杀的方式来摆脱痛苦。然而结果并非如此,在对她的分析中一度出现非常糟糕的情况。大约在一年还是一年半内的时候,她情况非常糟。我忽然灵机一动对她说:“如果我让你握住我的两根手指,你会感觉好点吗?只是一小会,也许这对你有帮助。”这是一个有待商榷的策略,我并不是要推荐给大家,但当时我焦虑万分,于是我伸出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朝她的方向移动…

这个故事里,分析师保持着分析师的角色。我让她握住我的两根手指,她握了一会儿。我立即给自己做了一个起源学上的解释:这就好比一个还没长牙的小孩子,紧紧咬住一只没有奶水的乳头。我没有说话,甚至不确定这是否正确。在当时当刻我还是一名分析师。之后这一幕再没发生,不是说这就扭转了局面,起码是打破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僵局,在危急情况下赢得了时间,之后我们继续分析了很多年,取得了相当的成功。

故事讲完了,我也该结束了。我感到非常荣幸,你们在这里等我,也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自体心理学大会(译者泪奔…)我想尽我所能实现我的诺言。

好吧,让我们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为自体心理学注入更多有价值的内容。非常感谢,再见!(译者注:此时全场起立鼓致敬)够了够了,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现在我想要休息一下…

四天之后

1981年10月8日

科胡特辞世

享年68岁

—— 转载小注:本文为译者简译,难免有省略和谬义,最终以科胡特原大会演讲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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