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歌:从父母皆祸害谈代际创伤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7-07 09:54

谢谢徐老师,李雪,和众多同行发起的这场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参与进来,分享一点自己在临床上跟创伤工作的思考,因为创伤是我主要的临床方向。服务过各个民族,不同国籍的当事人,很多人的创伤都有一大部分来自于原生家庭,来自于父母的语言,情绪,肢体等暴力或忽略(Neglect)。但往上追溯,发现很多这样的父母,又是自己父母暴力的受害者。这样一代代往上追溯,会发现创伤就这样一代代地往下传,好像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01

谁是真凶

▌在跟创伤工作的过程中,我多以女权主义赋权理论的框架来进行个案概念化,认为创伤事件之所以能带来严重伤害,是因其对受害者进行了与赋权(Empowerment)相反的去权(Disempowerment)。创伤事件的发生超出了受害者的控制,侵犯了受害者的安全感甚至威胁其生命,给受害者带来极大的无力感和恐惧,这些都是去权的过程。

▌而始作俑者,可能不是某个人,而是存在于父权社会里的压迫。目前世界上大多数的社会,包括所有发达国家,仍是父权社会,只是程度不同。为了维护现有权力构架,社会里的个体被期待去完成某种角色,各司其职,各就其位,这也是去权的过程,让个体无法真正做自己的选择。 在这样的社会里,不管处于弱势还是金字塔顶端,都是受害者。丢掉孙女的奶奶,自己可能险些被丢掉,也可能因自己的性别一生受尽歧视;酗酒家暴的父亲,可能正因为社会不允许男性展露脆弱、表达情绪、寻求帮助,而只能用被允许的酒精来麻痹自己、默许的暴力来发泄情绪;逼婚的父母,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设定压地喘不过气;口出狂言的某国总统,可能深陷于失去权力的恐惧。他们是施虐者,他们也是受害者。

02

对压迫(Oppression)的内化

▌为什么创伤的受害者,变成了施虐者,做出了自己最曾憎恨的行为,甚至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人?徐老师用的语言是对攻击者的认同,女权主义赋权理论,给同样的内容命名为内化(Internationalization),指受害者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吸收了压迫方传递的信息。 越多的人内化压迫方的信息,压迫方的权力就越小可能会受到挑战。当然,大家对压迫方的内化程度不同,跟创伤发生前的生存环境,创伤发生后得到的支持,是否经历受害者羞辱等(Victim Blaming)有关。最严重的内化,就是自己变成了施虐者。

▌从另一面来讲,没亲历过创伤的人,生活在父权社会,也无法避免潜移默化得内化很多带压迫的信息。你可能是一位支持性别平等的女性,但偶尔还是会担心自己的腿粗了,皮肤黑了,或当领导的风格太强势了;你可能是一位支持种族平等的男性,但大晚上看到三位黑人走来,便不自觉得锁上了车门;你可能在为LGBT群体争取权益上做得很出色,却仍对有特殊需求的群体或穷人有偏见。

03

代际创伤的另一种传递方式

▌那些自己经历了创伤,但没有变成施虐者的群体,他们的创伤是否就不会传给下一代了呢?纽约西奈山医院的神经学家Dr.Yehuda做了两个绝妙的研究:

研究一 (Yehuda et al., 2000)
Dr.Yehuda和她的同事测量了35 位大屠杀存活者的成年子女,及15位健康对照组被试的皮质醇(Cortisol,跟压力密切相关的激素)水平。她们发现低皮质醇水平和父辈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及存活者二代被试自己有PTSD呈显著正相关,跟父辈及本人其它心理诊断无关。其中皮质醇水平最低的是父辈有PTSD自己也有PTSD的这一组,第二低的是父辈有PTSD但自己没有PTSD的这一组,实验组里没有被试是自己有PTSD但父辈没有PTSD的。实验组里父辈和自己都没有PTSD的皮质醇水平和对照组没有显著差距。因为低皮质醇水平已被普遍发现和PTSD相关,研究一从神经学的角度揭示了代际创伤的存在。研究二 (Yehuda et al., 2005)

在第二个研究中, Dr. Yehuda和她的同事探索代际创伤的传递最早可能发生在什么时候。911发生后,团队招募到38位女性。所有被试在911当天都在世贸中心里或附近,且当时有孕在身。当被试的孩子9个月大时,研究团队采集了母亲和婴儿的唾液,测量皮质醇水平。在这38名被试中,发展出PTSD和没发展出PTSD的被试在怀孕年龄,怀孕周期,体重,教育等方面没有显著差异。研究发现当婴儿的母亲有PTSD时,婴儿的皮质醇水平显著低于母亲没有PTSD的那组。研究二表明代际创伤的传递,不仅发生在后天养育中,也会通过生理机制,在孕期哺乳期进行传递。

▌很多文化都自己的创伤:犹太人的大屠杀,黑人的被奴隶,韩战,越战等等。而在中国,我们的祖辈经历了内战、抗日战争,父辈经历了大饥荒、文化大革命 。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创伤留下的影子。我们自己,我们身边人的脾气暴躁,焦虑,甚至有暴力行为,多少可能是代际创伤症状的表现呢?

▌写这篇文章的初衷,不是为施暴者开脱,也不是鼓励受害者去原谅,而是希望介绍代际创伤这个概念,普及更多关于创伤的知识。跟创伤工作的关键,是赋权,即帮助受到创伤影响的当事人,一点点找回被剥夺的力量。而赋权的第一阶段,就是建立安全感以及提供透明的信息。知识就是力量,了解创伤是什么,背后有怎样的机制,会对经历者的生理、心理造成什么影响,治疗的方法是什么,有哪些阶段,这些信息让当事人觉得创伤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这些信息也让很多被创伤去权、孤立,觉得自己是怪物的受害者,了解到:所有创伤相关的症状,都是对不正常事件的正常反应。

▌写这篇文章,我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斟酌用词,避免提及任何创伤的细节,对读者造成二次创伤。如果您因为读了这篇文章而出涌现出关于创伤的记忆,请跟着下面的指导,练习一下扎根(Grounding)技术。扎根技术能帮助被创伤记忆打扰的当事人,回到当下,感到安全。

▌请您环顾四周,不间断地说出您看到的颜色

▌请您环顾四周,不间断地说出您看到的物品的名字

▌您现在听到哪些声音?请说出它们的名字

▌您现在闻到哪些气味?请描述这些气味

▌请用手触摸身旁不同的物品,并描述它们的质感。

▌请对自己说出今天的日期,是星期几,你现在在哪个城市,什么样的场所

最后,本篇文章的观点,跟我本人的经历、价值观密切相关,想了解咨询师如何觉察自己价值观对创伤工作带来的影响,敬请关注下一篇《从父母皆祸害谈咨询师的价值观》。

参考资料

▌Brown, L.S. (2004). Feministparadigms of trauma treatment.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Training, 41(4), 464 – 471

▌Yehuda, R., Bierer, L.M.,Schmeidler, J., Aferiat, D.H., Breslau, I., & Dolan, S. (2000). Lowcortisol and risk for PTSD in adult offspring of Holocaust survivors. AmericanJournal of Psychiatry, 157(8), 1252 – 1259

▌Yehuda, Engel, Brand, Seckl,Marcus, & Berkowitz (2005). Transgenerational effect of PosttraumaticStress Disorder in babies of mothers exposed to the World Trade Center attacksduring pregnancy. The Journal of Clinical Endocrinology & Metabolism,90(7), 4115-4118.

宋歌

北林心理本科,美国理海大学咨询心理学博四

目前任宾州一家成瘾/心理共病机构督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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