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让他这样对你?(李松蔚)

作者: 猫姐 分类: 心理治疗 发布时间: 2019-07-12 00:18

很多年前,我观摩过一场夫妻咨询的案例示教。妻子怒气冲冲地历数丈夫的种种罪状,仿佛黄河决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咨询师是一个外国人,不懂中文。年轻的翻译面对如此纷杂的恩怨情仇,难免有点手忙脚乱,捉襟见肘。我们都在想,这下子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事情说清楚了,但是老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问了妻子一个问题:

“你和他结婚的时候,他就这样对你吗?”

妻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还是停下来想了想,摇摇头。

“那他变成这样的过程中,你做了什么?”

听起来很像“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论调,妻子立刻警觉地皱起眉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结婚时间太久了,他变了。男人都这样,结婚前一副样子,结婚以后另一副样子。真的,我不是为自己辩护,但确实不是我做了什么才……”

眼看她又要滔滔不绝了,翻译赶紧跟上:“I haven’t done anything…”

“啊哈,”老外说,“他这样对你,而你选择了什么都没做。”

这些年来,我对心理咨询的理解也经历过好几回变化,对于当年的那一幕记忆,也有了越来越深的理解。最后那句看似随口而出的点评,好像暮鼓晨钟一样,不但点醒了我工作的思路,也影响到我生活的态度。我开始意识到,任何两个相关的人——无关道德的对错或地位的高下——他们的互动必然彼此影响,相互关连。这几乎算是一条真理。所以我看到一个人在抱怨他/她的另一半是如何不靠谱,如何极品,而自己又是多么正确,多么无可指摘的时候,除了同情,我往往会在心里(当然,我知道说出口是有点伤人的)暗暗发问:

“你对他/她这么好,而他/她对你这么坏,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在遇到可能的反驳之前,我需要先反驳一下我自己。我绝对没有暗示,甲对乙好,就一定导致了乙对甲变得更坏,于是甲就要为乙“变坏”这件事承担责任。——这是只听一面之词的混蛋逻辑。当然,反向的结论也一样混蛋。在互动这件事上,任何一根筋的结论都无法反映全部的事实。我们唯一坚持的就是:甲对待乙的方式与乙对待甲的方式相关。

丈夫嫌妻子太强势了,家里事无巨细都要指手画脚,还总在抱怨,烦得他每天下了班都不想回家;而妻子嫌丈夫太冷淡了,从早到晚泡在外面,以至于家里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从两边的说法来看,各有各的道理,可以说都没错。如果他们分别找人吐槽,都会有人心生同情:你很好,不是你的错,但你的妻子/丈夫真的很有问题!——哥们或闺蜜常常就会保持这个立场。

只有把两边的信息合到一起,才能看到这里其实没有坏人。这时,问题才有了解决的余地。

几十年前,家庭治疗的主张是“孩子有问题是因为父母有问题”,家庭治疗师主张父母需要为了孩子的症状负责。这个提法曾经有好处,因为它不再怪罪孩子了,把矛头从最弱小的家庭成员身上转移开来。但这样一来父母就比较惨,他们不得不为了孩子的问题承担全部的指责,罪孽深重,并且他们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没问题的父母”。好在,这个观点今天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知道,单独关注“问题父母”,就和单独关注“问题孩子”一样无意义。

父母在影响孩子,孩子也一样在影响父母。

但是很多人不接受这样的说法。他们说:“照你这么说,不懂事的孩子也要替父母承担责任啰?”甚至更具体一点:“父母把孩子揍了一顿,你还要怪这个孩子不懂得反抗?昂?”

这里面有一个迷思,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犯了错。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道德评判的一个暗示。一旦涉及到道德,很多人就会变得敏感,无论如何都不能爽爽快快地改变战略。结果,就变成金庸小说里,两大高手比拼内力的局面,谁都不可以先松手。松手就意味着巨大的伤害反噬:“看,果然是你做的责任吧!”先做出改变的一方,总像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更大一样。

正因为此,双方才陷入了难解难分的胶着。

“对错”只是一个建构出来的概念。而我们真正关心的问题,其实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候是没法拿“对错”来判断的。就拿揍孩子的例子来说,即便是这种最极端的虐待情境,受害者也会有不同的反应。有的孩子会满地打滚求饶,有的孩子会哭得闭过气去,有的孩子出门找邻居求救,也有的孩子从头到尾咬着牙一声不吭。这些不同反应,就会引发不同程度的虐待行为。最后那个孩子往往遭受的暴力情况会更严重。因为揍孩子的人,有时就是需要孩子有反应。孩子一求饶,他的心可能就软了;孩子始终咬着牙不吭声,他下手就会越来越重。这事混蛋吗?混蛋。孩子无辜吗?也无辜。但我们硬着心肠说一句:“孩子的反应,可以反过来影响对方的下手程度”,这句话在事实层面基本还是成立的。

如果我是这个孩子,我正在被揍,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对我有重大的用处。我可以尝试用不同的反应方式,改善当下的处境,也许我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就能让这番皮肉之苦早点结束。不但如此,我还可以想一想,以后如何避免同样的灾难再次发生呢?是否不管我怎么做,这种事都会降临在我头上?有没有办法躲过去?或者,事后我可以做点什么,要不要找个机会谈一谈?还是跟别人哭诉?还是干脆闷声大发财?如果要谈一谈的话,怎么谈才能达到效果呢?要么干脆离家出走比较好?——孩子就这样有了斗争的智慧。

当然,这种说法在政治上是很不正确的。政治正确的说法是:“揍孩子的人都是混蛋”。孩子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们凭什么要为了这些混蛋的行为买单呢?这话说得漂亮,我举双手赞同。而且我认为我们需要在道义上坚持这种谴责。谴责的用处将发生在五年,十年以后,如果一代人都认为“揍孩子的人都是混蛋”,那么下一代的孩子也许就不必再挨打了。但是对这个孩子,在今天,在他被揍的一刻,我们正确而漂亮的说法帮不了他。

通过改变自己,来改变另一个人对待自己的方式,这是一种非常有益的思维习惯。时刻保持这种习惯,一个人就可以大大拓宽与各式各样的人(和情境)相处的能力。然而,这又是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习惯。道理上明白是一回事,用到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一旦遇上了“贱人”、“极品”,很多人的第一反应还是哭诉:“我什么都没做,他就是这么一个坏人。”

其实,说话的人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最起码做了一件事,就是向人吐槽和控诉。在吐槽的过程中,我们区分出了好人和坏人,正确和错误,高尚和卑劣。我们会得到舆论的支持:“哎这个人真的是有病哎”,“你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人,真倒霉”,这会让我们感觉舒服一点,世间处处有公义。然后每当我们重复吐一遍槽,都会收获一通这样的安慰,同时再次确证自己作为一个受害者的委屈。这个行为当然也有正面意义,但它对于解决问题的帮助,就只是增加了一点舆论压力,于事无补。贱人照样是贱人,极品还是极品。

而我们很容易就停在这里了。这背后的动力,如果让他们来解释,多半是“谁犯了错,就应该由谁来买单”。凭什么我要去解决他的问题?我又没做错什么!所以有时候,我们听一个人经年累月地抱怨他的一段关系,常常会听得不耐烦:“你不接他/她的电话不就好了?”“干嘛要跟他/她较劲?”“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而对方的回应往往从责任的角度出发:“可是他/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对我?”“难道不应该他跟我道歉么?”“离婚的话,孩子又是无辜的。”然后,这段对话就没有然后了。我们想:好吧,他只是想吐吐槽。

所以很多人长时间卡在一段痛苦的关系里,明明可以出来,但始终维持原样。

我后来又想:大概这也是一种选择。也许他们就是选择了不改变,继而才选择用吐槽的方式找一个情绪的出口。在一段互动里找出一个贱人,痛陈自己遭受了多少委屈,这是很容易的事,而要做出改变,一个人就必须面对更大的挑战和风险。我们要培养这样的勇气,就需要放弃“我什么都没做,他却那样对我”——而承认:“他这样对我,我却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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